雾失楼台，月迷津渡，桃源望断无寻处。
——秦观
湘西边境的一个叫茶峒的小山城。城中的一条小溪。溪边的一座白塔。塔旁的一户人家。
长蛇般的城墙。湾泊的蓬船。船上运的桐油青盐。染色的棓子。
长年绿得逼人的修长的细竹。水边顾影自怜的桃杏。深潭，白日，河底的石子，无所依的游鱼。
黄泥的墙。乌黑的瓦。夏日如旗帜般曝晒的紫花布衣裤。沿河的吊脚楼。
如同饱着淡彩的墨笔，一点一点，舒展，蔓延，晕染，连绵的景致渐渐浮于纸上。安静，恬淡，朴实，妥帖，如陶潜笔下的桃源。
然而。
渡船的老人。一个女孩子。一条黄狗。
骂着嚷着的人群。哭喊的妇人或是小孩。穿着青羽缎马褂的船主和毛手毛脚的水手。等待主顾光临的小店。饭馆长案旁调情的男子。白日里做着女红的妓女。
霎时回过神来。
原来，桃源深处有人家。

时而像小兽时而如黄麂的翠翠。笨拙琐碎的老船夫。勇敢淳朴的天保和傩送。善良的杨马兵。殉情的军人和母亲。甚至妓女和水兵。
总是弥散着或浓或淡的温情。
然而，更为让人吸引的是字里行间自然的人性之美。
小山城的人是含蓄的。
老船夫搓着的粗糙的双手。翠翠时常泛红的脸颊。顺顺口中的玩笑。
不像王家卫的电影般的含蓄。晦涩，荒凉，让人窒息的大段沉默。
他们的含蓄更是一种传统的自然。
小山城的人是勇敢的。
心直口快的天保。为心上人唱歌的傩送。一个人拉扯孙女长大的老船夫。不顾军人名誉的父亲。赛船的男子。
然而他们不是英雄。
没有远走勇气的父母。因为顾忌哥哥的死而下桃源的傩送。他们并不想成为英雄。他们只是以自己的方式自在地生活。
这里不是与世隔绝的桃源。
作者并没有处心积虑地造出一个不可期的桃源。拉细的眉毛。搽着白粉的妇人。假洋绸的衣服。印花标布的裤子。美孚油和洋灯。河街边上的那群寄食者。不知不觉中，小山城已经自然而然地沾染了些许都市的气息。
但这里又确似桃源。
小山城里的人们，质朴，勤俭，正直，诚实。他们有时是极其伟大的。他们却也是极其平凡。他们的性情是美丽的。有时却也琐碎。在这个不断变动的社会中，小城里的人们身上，充满了一种原始自然的人性美。或许这里并不如的桃源般完美，但小山城中的一切都是如此的鲜活而实在。

没有扣人心弦的情节，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恋，就是在这样平淡而普通的小小山城，不断上演着每一个生命的存在。
就是这样一部不算长的小说让我们看到：原来，桃源深处有人家。

2004-3-2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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